Text by Venus Lau
是的,李傑把卡拉ok帶到了展廳。藝術家在Osage Soho的個展Someone Singing and Calling Your Name展出兩件作品:“Fragments” 和“Sing any one of them, or all of them”。兩者儼然是兩個卡拉ok包房,“Fragments”展出摹仿廉價卡拉ok風格的錄像,影像在投影牆上循環往復,配合“As Time Goes By”, “The End of the World”等音樂播放;故意調低的室內溫度,使展廳貼近卡拉ok包廂的環境(可惜開幕當日人數太多,展場室溫其實不太低);牆上鋪上淺棕色紙皮,上面畫上著名的商品標誌;投影 牆跟老舊的沙發打照面,音箱負責將展廳內的音樂潑向畫廊外的街道。“Sing any one of them, or all of them”為四個堆疊成田字形的電視,分別展示著潤手膏,包裝咖啡糖,半滿的咖啡和Vaseline潤膚霜的錄像;各種物品的名字,披著卡拉ok字幕的大衣,現身畫面下方。
兩 件作品明顯是戲仿卡拉ok這個為港人熟知的半公共空間。Scott Lash 在北京的講座里,提到(馬清運認為)中國沒有公共空間,這裡指的或許是指Habermas提出的,可以進行公開討論的空間,而該空間不一定是個實體空間。Lash眼中的中國的公共空間是副作用,並非刻意為之。卡拉ok是一個“刻意為之”的實體半公共空間,人們在滿足了相當條件(主要是錢)就可以使用,和一 牆之隔的陌生人,在廉價的裝修映襯下,不是交換意見,而是展覽同樣廉價的情緒,附和大賣的甜酸情歌,吞下幻想中的凝視,然後和著“是日特價”的啤酒一飲而 盡。卡拉ok具有嚴格的功能性(雖然你以為自己在裡面有種種自由),並賦予歌唱這種個人娛樂以正當性(不少人深信在公眾地方唱歌,必須有合適的理由和場 所),這種空間功能在資本增殖中進一步強化和合理化。另一方面,畫廊的主要功用是展覽,(展覽開幕式中拿起米高峰高歌的觀眾確實寥寥,如此就能看出空間功 能性的嚴格)。李傑的兩件作品以場景的形式重新檢視著空間負荷著的功能性。卡拉ok的功能性和畫廊的展示功能互相撞擊之後,前者為後者所吸納,也彰顯二者 的相似之處:兩個空間有條件對外開放,而且需要公眾的參與來支撐(雖然說當代藝術並非為大眾而設)。場景是李傑常用的表現方式,除了這次的作品,今年五月Louis Vuitton展覽裡的“有浴室的房間”以及更早在北京維他命空間這個店舉行的“We Already Lost Too Many Interest”是其場景生產的例子。德勒茲說到畫家Francis Bacon的畫作頻密運用圓形場景,通過隔離(isolation)展開了敘事和比喻之間的第三條道路。李傑的場景展示了空間和物件重置的可能,以物件和 空間實體的明晰,模糊它們功能性的藩籬。
展覽名稱原來為Singing like someone calling your name後來因為文法原因改稱Someone Singing and Calling Your Name。原文的模稜兩可,跨越語法產生詩意的效果。文字和詩意在李傑的作品比比皆是,或許這樣可以探求李傑對物品的“感覺”。感覺就是不能納入語法裡面的,甚至是 創傷性的不可言傳。這種含混並非語言試圖重現世界和遇見他者時,所遭遇的自身極限,反而是意義因不斷延遲而豐滿,進而消失。作品展示的“生命麵包”,”Johnson and Johnson’s” ,”保礦力”等名稱和商標,被藝術家稱為“像人的名字”。命名本身就是一種虧欠,某一能指與所指扣合的同時剔除了其他可能(即使是百科全書式/非一對一的 意義關係亦是如此)。李傑的作品如歌唱又像呼喚(某人/物的)名字(而不是分別的兩個動作),縈繞作品的浮動能指鏈,在作品的詩性之間疾走,放慢,暫 立。。。在物件的表面和影子里。
焦香的咖啡,縱橫著色彩的手繪布,燒到身體盡頭的香煙 - 李傑的物品不斷製造,紀錄並消去自己和他人的痕跡,表現藝術家對物的迷戀。這種物戀不是純粹由小對形發展成慾望,而是捨棄主體霸業的,對作為他者的物件的 依戀,淡墨描出物品作為他者作為終極他性而呈現的“臉”。這次展覽進一步強化了這特點,戲仿卡拉ok視覺風格的錄像通過重複,在觀眾前面,不斷重複預演自 己的終結。早前李傑在韓國的作品“Nivea” -玻璃上從純白變成透明的厚重護膚脂和消逝的人工香味,不斷預示物品作為用品的消亡,為藝術家每件選中的物品撰寫一段編年史。現代的生產世界裡,物沒有原 件也沒有複製品,物的尊嚴在全自動的流水線造就的同一性消逝,此一事實從各個方面使人懊惱。卡拉ok作為商品的精彩之處,不是胡亂堆砌的歌詞,不是“寰宇 風情”式的視覺風格,而是螢幕投在人臉上明明滅滅的光影,畫裡畫外的人們為作為物件的空間塑造輪廓,臉在承受流逝的時間和光線/影像無邊的重量,成為音樂 錄像的一扇風景。對,一如瓦雷里說,人體最深刻的部份是皮膚,皮膚表現人類超越生命限制的徒勞,以卡拉ok為披掛的展覽,流溢的是豐厚的物哀。不知藝術家 知不知道,卡拉ok(“空オケ”)的原意為“無人樂隊”,撕開紛擾的伴唱音樂,就是空無(カラ),四大皆空的空。展覽的其中一段錄像以微波爐的“叮”一聲收尾,聲音酷似打坐後的磬聲。